钱君匋（1907—1998），浙江桐乡屠甸镇人，著名书籍装帧家、篆刻家、书法家、诗人、散文家、画家、音乐家、收藏家，曾任上海市文史馆馆员、西泠印社副社长、人民音乐出版社副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编审等职。高小毕业即当乡村小学教师，后到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求学，师从丰子恺、吴梦非、刘质平。1927年蒙开明书店创始人章锡琛之邀，到开明书店担任音乐和美术编辑，鲁迅、茅盾、郭沫若等许多著作的装帧设计均出自其手。他是我国现代音乐出版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他创办的万叶书店是中国第一家音乐出版社，后来成为人民音乐出版社的前身之一。

本文节选自《人民艺术家》杂志第201803期，内容有删改。

钱君匋先生是一位集书籍装帧家、篆刻家、书法家、诗人、散文家、画家、音乐家、收藏家于一身的多才多艺的艺术大师。他一生创作了20000余方印章，1800多张书籍封面，上百万字散文和几百首诗。他是20世纪30年代繁华大上海的钱封面，是中国现代书籍设计史上的大家之一，也是中国近现代史上专业从事书籍设计的第一人。

他生活在风雨飘摇的历史时期里，经历过多次历史与文化的***与转折。近现代经济、文化的发展为他的艺术创作提供了土壤，从他的留世作品中可以看到中国民族文化的影子。同时，他视野开阔，既不固守传统，又不全盘西化，他的作品是他的学识与修养的结晶，处处渗透着对中国文化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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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之子

位于浙江省桐乡县的屠甸镇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小镇，一条小河由西向东缓缓流过，绿水、青山、小桥、石板路、乌篷船、河埠头等，都是那个小镇的迷人景色。小河的两边是一些街道，长长的街道上水阁、店铺鳞次栉比。

钱君匋家乡的水乡风情

1907年的一天，伴着悠悠的摇橹声，钱君匋在这个淳朴的小镇呱呱坠地。

钱君匋的父亲叫钱希林，开过小饭店、收购站、竹器店、日用杂货店，还办过民信局，代办小镇与海宁硖石之间的邮件业务。在那个小镇上，他的父亲应算是一位勤奋的小商人了。关于他的父亲，钱君匋最津津乐道的是父亲的烧菜手艺：我父亲烧得一手好菜，我自幼尝尽了各种美味，如‘清煮河鳗’和‘红烧河鳗’两种，当盛入青花瓷盘中，每一段河鳗都是直的，排得整整齐齐，端上桌来，香气四溢，其味清腴鲜嫩，入口即化，无与伦比，其形可说是大画家塞尚的一幅静物画。通过这段回忆，我们可以了解到小时候的钱君匋对美的事物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与记忆力。

钱君匋的母亲叫程雪珍，心灵手巧、勤俭持家，能剪一手漂亮的纸花。在母亲的熏陶下，钱君匋小时候也能操起剪刀剪出漂亮的纸花来，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许多美丽的图案。

钱君匋绘画作品

钱君匋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家庭里长大的。他的家就在河边的水阁房里。他常常坐着小船，去硖石白相，去福音堂看画片。小船不断地拓展着他的视野，带他进入新的世界。

艺术启蒙

童年时代，钱君匋就表现出了对艺术的偏爱。他聪慧好学又机灵淘气，对于绘画、书法、工艺都有极浓厚的兴趣。三四岁时，他就用炭粒在人家的白墙上画小鬼，以及猫、狗、兔、鱼等图画。到他进入私塾读书时，便逐渐迷恋上画画，常拿香烟牌子来临摹。

钱君匋看到邻居家有人在花折子上描画《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刘备、赵云、张飞、关羽等人物形象，还把颜料放在一个有很多格的小盘里，这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他就省吃俭用，把父母给的零花钱都用在买颜料和花折子上了。

钱君匋 《荔枝图》 纸本水墨

在那个时候，私塾里是不许画画的。有一天，他正在花折子上模仿着画一个古代的将军，不小心被塾师撞见了。他因犯了规，挨了塾师十记戒尺，塾师还瞪眼吼道：下次不许你再画。当天碰巧又要背诵《千家诗》，钱君匋没有背出来。塾师认为淘气的钱君匋不好好学习，气得脸色发白，又用戒尺打钱君匋。这次钱君匋急了，他挣脱了塾师的戒尺，把塾师的砚台碰到了地上，把塾师的旱烟袋抛到了窗外，气冲冲地离开了私塾。年幼的钱君匋，为了获得画画的自由，终于冲破了旧式教育的束缚。

钱君匋真正开始走上艺术学习的道路，应是在石泾初等小学。石泾初等小学是刚成立不久的新式学堂，学校用的课本是共和国国文教科书，开始朗读人、手、足、上、中、下。当时的乡亲们认为这是洋校。与私塾更不同的是，这里还开设了其他新的课程，特别是专门开设了图画课。在私塾里，他偷偷地画小鸟，但常常把小鸟画成母鸡，或者画成一只四角菱。在洋校里，有了花鸟的范图，有了老师的指导，他画的小鸟更加写实、逼真了。

桐乡寂照寺遗存（钱君匋曾在寂照寺方丈室的石泾初等小学读书）

钱君匋在这里还遇到了一位好老师——钱作民先生。钱作民很看重钱君匋的钻研劲儿，是他把钱君匋领上了艺术的道路。他重视学生的个性发展，常对学生说：你们喜欢什么帖，可以自由选择，我不强求，不要千篇一律。但定要用功，把字写好。这样，日后找工作人家看不出你的深浅，否则，纵有一肚皮学问，因为字写得差，往往被人轻视，甚至找不到工作。

为此，钱君匋买了一本《玄秘塔》，天天临写，非常起劲，受到钱作民的多次表扬。在钱作民的表扬下，钱君匋练字更加起劲了。在前后两排教室之间有一条长廊，上面盖有瓦片，靠天井的一面只一堵矮墙，只有三尺高，上面用一尺见方的青砖铺成，显得干净利落。每逢寒暑假，他就找一把粽帚，蘸着清水，在每块方砖上写一个大字，等写到最末一块，先前写的字迹已被方砖吸收，便再从第一块写起。

钱君匋书法作品

钱作民看了钱君匋在方砖上写的大字后，心里很高兴。他鼓励说：好，好！你小小年纪就写臂窠大字，很好。要多写多练，会练成一手好字的。不过，光练大字还不行，还要练蝇头小楷。小楷将来应用的机会更多。后来钱君匋就开始临习《灵飞经》。在钱作民的呵护和鼓励下，钱君匋勤奋练习书法、图画，这为他日后踏上艺术道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最终，钱君匋以优异的成绩从高小毕了业，但是由于家庭经济拮据，所以未能继续上中学，钱作民很为他可惜。因成绩优异，钱君匋经人推荐到屠甸西乡桃园头小学教书。他既是老师，又是校长，还是工友；既教语文，又教算术，还教常识。后来，当他得知自己原本不高的每月10元的工资被石泾区学务委员侵吞4元后，愤而辞职。

不久，在钱作民老师的推荐下，他免试插班到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攻读美术和音乐。从此，他人生的理想之帆又扬起来了。

名师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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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君匋在绘画、音乐、书法上的扎实基本功，与他在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求学时老师的教诲是分不开的。

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成立于五四运动后的1921年，是中国较早建立的美术和音乐专门学校。学校的创办者是丰子恺、吴梦非、刘质平三位老师，他们都是李叔同的入室弟子，在绘画和音乐上都有独到的见解。钱君匋在这里得到了名师的熏陶，开阔了眼界。

钱君匋旧照（前排自左至右为吴梦非、丰子恺、刘质平，后排自左至右为丰子恺幼女丰一吟、钱君匋）

丰子恺负责教美术。他学识渊博、视野开阔，不仅教给学生专门的绘画技法，而且还系统地给学生讲述中外美术史，使学生获得了较高的美术理论修养。他十分注重学生的基本功训练，训练学生画木炭画，指导学生画人体素描，还请了专门供学生练笔的模特儿。这种崭新的教学模式与方法，极大地激起了钱君匋的学习兴趣。

此外，丰子恺教学方法灵活，善于因地制宜、因材施教，挖掘学生的潜力。有一次在课堂上，他要钱君匋上台当不脱衣服的模特，钱君匋很不好意思地跨上讲台。丰子恺说：同学们，为什么请钱锦堂上台当模特？你们看，钱锦堂同学这张脸跟别人不一样，有特点。同学们，你们要把这张脸的特点给我画出来。这件事给钱君匋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下课后，钱君匋不断地照镜子，思考自己这张脸有什么特点。此后，画人物就要抓住人物的特点，抓事物就要抓住事物的关键，几乎成了钱君匋坎坷艺术道路上的一条定律。

丰子恺绘画作品

丰子恺还通晓音乐，擅长钢琴，他曾对钱君说：艺术的道理是相通的。学绘画应该举一反三，光学木炭画是不够的，还应学习音乐和书法。正是因为丰子恺教钱君匋各门艺术相通的道理，从而使钱君匋日后能成为多才多艺的艺术家。

吴梦非负责教图案。学图案，除了要有一定的绘画基本功之外，还要充分发挥艺术想象力。钱君匋初学时怎么也画不好。吴梦非说：图案不同于自然画。画图案要通过作者的艺术想象。比如，画一只白鹅，白鹅的具体形象是自然画法，画白鹅的图案，就可以夸张、变形，通过自己的想象，画成似像非像的。通过吴梦非的多次启发，钱君匋逐渐心领神会了。后来，钱君匋认真研习了《杉浦非水图案集》《伊木忠爱图案集》，通过对日本装帧和图案的学习，他逐步掌握了图案的基本技法，为以后从事装帧设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钱君匋为《东方杂志》设计的封面

刘质平负责教音乐。对年轻且好学的钱君匋来说，他十分喜欢刘质平的音乐课，觉得在音乐里找到了感觉。与对书法、绘画等的悟性一样，他对音乐的悟性也极高，后续在音乐上也达到了很高的造诣，并开办了音乐专业书店。

钱君匋在上海艺术师范学校还结识了一位对他影响深刻的同学——陶元庆。陶元庆比他年长14岁，并且已在《图画周刊》从事编辑工作，为鲁迅等大文人设计过一些封面，在美术界已有一定的影响，他是为文凭才进校上学的。他们俩年纪相差很大，却同住第二宿舍一号寝室，兴趣相投，常常彻夜长谈。陶元庆介绍了许多新文学作品给钱君匋阅读，还领着钱君匋去拜访鲁迅、郭沫若、沈雁冰等文坛大师。这对钱君匋日后能成为名重一时的钱封面具有决定性的影响。

钱君匋为《伟大的恋爱》设计的封面

此外，他还向乡里前辈孙增禄、徐菊庵学习篆刻；跟随吕凤子先生拜访海派艺术大师吴昌硕，并得到细心指导与鼓励；他也开始写作新诗。

坎坷征途

1925年7月，钱君匋从上海艺术师范学校毕业。国内政局不稳，战争时起，此时的上海，刚刚经历了悲壮的五卅运动。他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迷茫。尽管他学过西洋美术和音乐，但在动荡不安的社会里一时半会儿能从哪里找到工作？他颇有怀才不遇、时运不济之感。

在上海找工作未果之后，他回到老家，而家里的生活也是捉襟见肘。于是，他写了一封信给丰子恺老师，希望老师能给他找份工作，谁知得到的是一封措辞严厉的批评信。丰子恺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信中措辞不当和语法上的问题，还有不少错别字等，并说：以你这样的文字水平，即使有合适的工作，我敢介绍吗？钱君匋颇为震撼，但并未被击倒。他找出一部《实用学生字典》，勤奋通读和背诵，最终打下了扎实的文字功底。

丰子恺旧照

在接下来的1年多的时间里，他去过盐官海宁一小代课，浙江台州省立六中教音乐。在省立六中的教学生活是轻松、愉悦的，他原在上海艺术师范学校的同窗好友陶元庆在该校教美术，还有从日本留学回来的教数学的章克标，教国文的钱二青等年轻同事，他们经常凑在一起谈艺术、谈人生、谈文化、谈理想。

可好景不长，台州六中发生了内讧，他们这批年轻老师先后离开了学校。钱君匋又一次遭受了失业，无奈地回到了老家屠甸镇。

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久，他又获得了新的工作机会——他毕业于上海艺术师范学校的老同学沈秉廉找他去杭州艺术专科学校教图案。杭州是他心仪的地方，他高兴地答应了。在那里他又遇上一批艺术上的朋友，并由此走上了更坦荡的艺术征途。

钱君匋 《红梅》 纸本水墨

他在工作中不断地学习、总结，对图案的教学与创作投入了很多精力。上图案课生动、有趣，关于图案的基本原理，图案的民族性、装饰性和审美性讲得也很透彻。比如，用各种直线、曲线以及圆形、三角形、正方形、菱形等构成规则或不规则的几何纹样作装饰图案，应用范围很广，建筑物上的窗棂、栏杆及编织物等，常用这种图案；又比如，通过某种自然物象的寓意、谐意或附加文字等形式来表达人们的愿望或理想的民间图案，如以喜鹊、梅花代表喜上眉梢，以莲花、鲤鱼代表连年有余等吉祥图案。

他与陈啸空、沈秉廉等几个青年老师组织的春蜂乐会也搞得有声有色，创作了一系列宣扬男女平等、自由恋爱等反抗封建礼教主题的抒情歌曲，包括《你是离我而去了》《在这个夜里》《金梦》《只是分离》《悲恋之曲》《云》《冬的都市风景画》《怀远》《夜曲》《美丽的夏夜》《寂寞的海塘》等恋歌。这些歌曲大都发表在章锡琛主编的《新女性》杂志上，使他们在社会上获得了名声，也使钱君匋得到了章锡琛的赏识。

钱君匋发表在《新女性》杂志上的音乐创作

1926年8月，当《新女性》杂志扩大成新兴的开明书店，章锡琛就邀请钱君匋加盟。此时的上海正是全国工商业最发达的城市，也是全国文化和出版业的中心。更多的机遇在等着钱君匋，上海为钱君匋在艺术上有所发展的人生抱负提供了施展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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